《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

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作者:杨海英 译者:吉普呼兰出版社:大块文化 出版日期:2017/03/31

《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

篇名:〈理想王国香格里拉的创痕〉

分而治之

「现在,在我们青海的蒙古,民族的气运和机遇跌落到了谷底。或许是因为做了坏事吧。在镇压藏人的起义时,我们充当了先锋」。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向我这样忏悔的是一名叫杜古尔扎的人民解放军退役将领。他出生于一九五○年,八岁时母亲领着他,在格尔木市的街上,远远地眺望从内蒙古来的骑兵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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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古尔扎对我说道:「蒙古骑兵的战马体格高大,很帅气。青海当地的马,与之相比,看起来像马驹。但是,不到半年,听说那些军马接连死去,当时还是孩子的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直到退役为止一直在人民解放军的测量大队工作,所以对青海和西藏的地理了如指掌。杜古尔扎为了测量而四处奔走,在其所到之处都有「镇压叛乱」留下的创痕。

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南部是玉树藏族自治州。而在玉树藏族自治州的南部,与西藏自治区邻接的地方,还有一片属于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地区。我向杜古尔扎询问了这种奇怪的行政区划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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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杜古尔扎的说明。

和西藏自治区接壤的那片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所属地,其军事用语为「小唐古拉地区」,而玉树藏族自治州则是「大唐古拉地区」。在人民解放军看来,被称作「大唐古拉地区」的玉树藏族自治州是一九五八年发起「叛乱」的巢穴,直到现在仍被认为是不稳定地区,受着严厉的监视。「小唐古拉地区」是一九六○年春展开「二号地区战役」的地方。从格尔木市穿过唐古拉山口,通往西藏自治区的道路就在这里。无疑,唐古拉山口和崑仑山口是战略要塞。将军事作战上如此重要的地点,看似莫名其妙地划到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名下,实际上这里由人民解放军直接管理。这是建立在对藏人的实战预想前提下的行政划分。

作为殖民地的地名

如上述的军事开拓,从一九五一年就开始了。以兰州为根据地的人民解放军西北第一野战军首先向海西蒙古人地区派遣了「和平工作队」。人民解放军的「和平工作队」向这里的蒙古人发放了大量的茶和砂糖、麵粉等游牧民喜爱的物品,为他们治病,以此获取信任。实际上,他们悄悄地对前来领取物品的蒙古人的人口和阶级做了调查和记录。

杜古尔扎继续回顾当时的情景:「母亲对我说过无数遍,说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她说,人民解放军在一九五八年突然变了。一夜之间,他们将当地蒙古人中的权贵和富人都抓了起来。谁住在哪里,他们一清二楚。母亲感歎,太轻易相信他人,而且是从外地来的中国人,蒙古人过于淳朴」。

当时的中国,在国内,正在开展扫除一切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的知识分子的「反右派斗争」,与此同时,在全国範围内推行激进的人民公社化政策。在国际上,以史达林的死亡为契机,中苏对立变得更加激烈;由于印度与西藏接壤,中国与印度也处于对立状态。中国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孤立形势。在国内外形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青海省的各民族地区也瀰漫着极为不安的气氛。

为了在与苏联、与印度的对立中佔得优势,强化对西藏的统治,中国政府和人民解放军开始铺设通往拉萨的军用道路。但是,道路沿线的站名却擅自使用汉语名,持续了几百年的蒙古语、藏语和土耳其语地名完全被抹杀了。

杜古尔扎指着地图:「请看,青海和西藏的地名中代号特别多。格尔木市和唐古拉山麓之间的地名,从一道班开始共有一○八道班。道班指的是道路补修班。青海省的所有道班都被注上了号码,固有地名则消失了。例如,到唐古拉山麓的途中有一座Jigasutai-yinkötöl(『有鱼的山脊线』之意)被改为『橡皮山』。Mökör(『深山』之意)被改为野马滩。möngkekötöl(『永远的山脊线』之意)被改为崑仑山口,海拔六千一百七十八米的dorjibaran(『金刚峰』之意)被改为玉珠峰。橡皮山来源于指挥道路修筑工程的中国人慕生忠的故乡,陕西省的某座山名。在其他民族的地区,强行使用自己故乡的地名正是征服者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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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古尔扎作为人民解放军测量大队的将领,对地名的变迁和山峰的海拔了如指掌。祖国的地理学资讯被他人改写的行为,诉说着被征服被奴役的现实。被窜改的地名何止于格尔木和唐古拉之间的区域。我在五年间到访过Jigasutai-yinkötöl(海拔三千八百一十七米,橡皮山),以及被编码的青海大地的各处。被编码的地名里没有任何文化色彩。蒙古语和藏语的地名里包含着他们的文化。然而,这种文明却正在被中国人消灭。

香格里拉的冤魂

「据说,直到一九六五年左右,可可西里平原等地仍能看到叛乱分子的身影」。一九八五年,通过青海进入西藏首都拉萨的松原正毅记录下了当地人的传言。

杜古尔扎对此也有作证。一九五八年大屠杀的痕迹,至今仍然遗留在西藏青海的大地上。

一九七一年夏,二十一岁的杜古尔扎带领一个小分队进入位于格尔木市以西的那稜郭勒河(「细河」之意),和乌兰郭勒河(「红河」之意。现在名为红水河)流域展开测量工作。红水河发源于崑仑山,中途与那稜郭勒河会合后流入柴达木盆地蒸发消失。

他们的分队到达那稜郭勒河的上游,正準备进入东边的乌兰郭勒河流域草原时,当地的嚮导和战友仁钦却无论如何也不再前进了。

作为分队长的我,无奈地只得留下嚮导和仁钦两人,带着其他战士向草原深处走去。「这些家伙真奇怪,又不会出现什幺魔鬼」,我一边想着,越过了一座山丘。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谷底。那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如世外桃源般的香巴拉草原。

我们为了调查谷内的地质和水质进入了山谷。却发现到处散落着大量的白骨。因为恐惧,有好几个年轻的士兵想逃跑。仔细一看,不仅有大人的头盖骨,也有小孩子的。小孩子的头盖骨容易枯朽,所以没有几个完整的。这些头盖骨上有弹痕。还有家畜的骸骨。这些骨头集中在几处。还有一些黑色的牦牛皮毛製成的毡房的残骸。用手一触摸瞬间便全都化成了粉末,随风而去。草原上开满了火绒草,雄鹰在天空盘旋着。我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地狱,还是在天堂。

杜古尔扎在回忆中使用了香巴拉这个词。香巴拉是西藏的佛教传说中的隐世,是蒙古人和西藏人所信仰的极乐净土世界。西藏的「隐祕圣地」的传说在英国小说家詹姆斯.希尔顿(JamesHilton)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LostHorizon)中变成了世界的桃源乡香格里拉。

从山谷出来后我明白了,那个谷底并不是桃源乡,而是曾经上演了地狱般一幕的地方。一九五九年秋,约一百户西藏人游牧民,共五百多人为了躲避中国人,来到这「香巴拉」避难。他们是追随百户长进行避难的。他们试图从这里沿着崑仑山向西前进,跨越五千二百米高的祁曼塔格山,进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南部。难民在这个隐蔽的谷底度过了寥寥几天宁静的生活,就被人民解放军的步兵部队包围。

「人畜两不留」。

他们遭到了人和家畜都不留活口的彻底屠杀。即使如此,还是有几个运气极强的人活了下来。那就是嚮导和仁钦。嚮导在一九五九年只有十三岁,仁钦当时二十六岁。嚮导和仁钦都出身玉树。后来,嚮导作为孤儿留在了格尔木,而仁钦则成为了人民解放军的士兵。他们二人共同经历了地狱般的历史,却被下达了严格的封口令。因为分队长杜古尔扎也是蒙古人,而且队伍里没有中国人士兵,所以两名倖存者在崑仑的星空下对杜古尔扎诉说了那段沉重、恐怖的历史。

杜古尔扎的测量分队发现的是「叛乱遗迹」。杜古尔扎说,这样的遗迹遍布青海草原的各地。

不仅是遗迹。他还曾遇到过「叛匪」。一九九四年的某天,杜古尔扎的测量大队和中国国家测量局在可可西里深处,发现了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中国人以为发现了「野人」或者是「雪人」而兴奋不已,但蒙古人和藏人马上明白了是怎幺回事。那是一九五八年「镇压叛乱中的倖存者」。杜古尔扎指出,倖存者不只是一两个人。

在中国,至今,「一九五八年的平叛历史」是不能谈论的禁忌。

「欲要亡其国,必先灭其史」。

中国人自古以来的统治方法,现在仍被运用在对西藏的压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