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杨树清(报导文学作家,燕南书院首任院长)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突然接到一封信。」「信封贴着香港邮票,发信地址却是台湾金门!」「十分诧异,赶紧拆开了。信是写给母亲的,落款署名,外甥女温娅妮。她称母亲为舅母!」「岁月迅速倒退,回忆之花蓦然在我眼前闪出光亮。」

       1997,香港主权回归中国那一年,我人在温哥华。某日,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UBC)亚洲中心图书馆,看到一本香港作家东瑞,1986年由湖南出版的《旅情》,一翻就翻阅到其中一篇《表妹自海峡那边来》,读之,非常有感,立即影印下来,也转载、收录在千禧年,龚鹏程与我合编的《酒乡之歌》文集内《表妹自海峡那边来》,一篇文章,结文字缘,自此也让东瑞与从未谋面的金门家乡有了连繫;2004年,他终于踏上了母亲岛,也有了《重逢,在宁静的酒乡:表妹自海峡那边来续篇》,他写道:「二十余年之久,与阿娜、阿妮重逢在故乡,于我来说,并非人生的小插曲而已,而是时代的一种必然。世界开放了,封闭的门终于开启了,朋友、亲戚互相地充满了谅解,见面才变得可能,相逢也才变得有意义。」「其中,乡亲,乡缘,变成了超越一切的元素,那是一种极大的、凝聚的力量。过去,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可爱和奥妙。」与家乡有了绵密的情感连结、文学的互动,时隔十多年后,我再惊喜读到东瑞这样的文字: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到金门十几次了,慢慢构筑起我的金门梦幻,从陌生到熟悉,从阵阵惊喜到刻骨铭心。没有一处广义的故园,给我如此好感,如此百回不厌!什幺时候我可以用文字拍摄一套关于金门的短片?什幺时候可以用文字构筑我金门印象的三落大厝?像是採集漫天的美丽星光,照亮我这游子、乡亲、旅人的前路。这是我的短片,我的仙洲,我的金门印象方磗构筑的“三落大厝”,也是我一个人的金门,但愿你喜欢。」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2019夏天,打开东瑞《金门老家回不厌》付梓前的书稿,我的阅读视觉立即掉落在《一个人的金门》,那不就是全书的一个开章、破题?  而「金门印象的三落大厝」,是那栋曾经华丽,走过沧桑,已经幻灭的建筑「甲政第」吧,仍然在梦中、在家乡的土地上牵繫、萦绕着作家的故乡情感、文字情境。

甲政第的眼泪      「甲政第,拆了,又一栋历史建筑,毁了!」2006年岁未,来自岛乡报纸版面的一小角,后浦城西门境内,莒光路158巷3号,三落大厝加左护龙,精緻的木雕、华美的彩绘磁砖、寓含忠孝节义的交趾烧、线条繁複的水车堵,「拆除作业已进行二、三天」、「原地可能会改建大楼」。

        一栋历史古厝,怪手几个小时的开挖,百年风华瞬间化作废墟,所有瑰丽的身世换来一堆苍凉的「骨灰」,它还是全国登录六百多处历史建筑、金门占135处中的一景。

       甲政第的主人、「甲必丹」黄成真,天上有灵,是否神伤?为各房四散的黄氏家族看守祖屋、终身未嫁的文美玉,地下有知,是否哭泣?甲政第的裔孙,漂泊印尼,以《侨歌三部曲》享誉华人世界,一生与恶劣的华文环境搏斗,发愿「为苦难无告的华人华侨写尽这一生」的黄东平,知道他曾经住了三、四年的祖屋变卖了?他是祖屋变卖过程中的家族反对者或同意者?或者根本来不及表示意见;另一人在香港、着作百余种,同样知名华文世界的黄氏裔孙东瑞(黄东涛),2004年春天首度返乡,并拜会县长,「盼将祖产三落大厝甲政第交县府整修,作为驻县作家与国内外文艺人士交流场所」,之后在一篇《祖屋,我终于来探望您》写道:「离别金门的前一天,我们在莒光路随便漫步,却是如有神引,又走到祖屋『甲政第』,这是否冥冥之中暗示着祖屋和她衍生的子孙那种神秘的关係?……下次不知何时再来?会否一阵大风吹过,神话般消失」……「神话般消失」,东瑞的预言成真。东涛拍岸,力主保留甲政第最力的他,挽回不了家族成员汇聚的力量,他一定是苦的。他终究是个感性的文人。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2004年秋天,我随着金门县政府的东南亚访问团来到印尼的三马林达,寻找后浦人黄成真的发迹地。经商致富的黄成真,获荷兰殖民政府册封为「甲必丹」后,汇银圆回金门,于清宣统2年(1910年)建造「甲政第」,并在门眉的花岗石上镌刻一行荷兰文「LUITENANT」,意旨被委任的管理华人的具体官衔。建「甲政第」供族人寄居外,重教育的黄成真又汇银回家乡设「金门阅书报社」,算是金门最早的图书馆了。

香江的文学故事
    「甲政第」拆了。夕阳时分,我自残樑断柱的废墟里捡拾了一、二片木屑,作为輓悼。我又读起了东瑞的《祖屋,我们终于来探望您》的风华与眼泪,也读到甲政第家族在海外开枝散叶的一章:东瑞的原乡与异乡,生命与文学故事。

     「甲政第」的第一代主人创造一则南洋发迹传奇,「甲政第」的第三代子孙再为传奇写续篇。黄东平与黄东涛堂兄弟,分别在印尼、香港生根,以一枝笔,发展出傲人的华人文学版图;黄东涛与蔡瑞芬,由表兄妹亲缘关係再结髮为夫妻,黄东涛「东瑞」笔名由来,亦即取夫妻名字中各一字组合而成。

        东瑞,祖籍福建金门后浦西门境,对日抗战结束那一年,1945年生于印尼三马林达,父亲黄启泉与母亲许雪霞都在金门出生,父亲5岁时出洋,母亲16岁时离乡;蔡瑞芬祖籍福建莆田,亦出生于印尼三马林达,父亲蔡金发是在印尼认识金门籍的母亲许雪娥,结为连理。许雪霞、许雪娥,金门来的亲姐妹,又在印尼出阁后生下黄东涛与蔡瑞芬这对表兄妹并结姻缘,自此,岛屿与家族结合的情感,谱出乱世儿女的异地动人乐章。

       印尼三马林达的童年,东瑞与瑞芬是青梅竹马;印尼排华的氛围,一度拉开了表兄妹的距离。1960年,15岁的东瑞离开印尼,赴中国求学,1969年毕业于泉州华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东瑞在中国待了12年,历经文革,与金门、印尼的家族联繫几乎中断,但与表妹瑞芬的情份就是扯不断,1967年,表妹也来到中国,两人再续缘情缘, 1972年相率奔赴香港前夕,5月在广州办理结婚登记。

      从小就是个娇娇女的瑞芬,在东瑞的印象里,「孝顺可爱,小小年纪就能歌善舞」、「两颊有迷人的酒涡,脸上笑容常挂」,这样一位阳光女子,却被大环境所迫,跟着他在黑暗的时代窜动。到了自由、但龙蛇混杂的香港后,为了生存,东瑞干过送货员、装配、印花工、打蜡工等粗活,瑞芬也由娇娇女到玩具装配工、製衣厂女工、玉器经纪人,甚至还租过只容一个人站立的唐楼楼下梯口卖胸衣。那时东瑞工作不如意、多次失业,只能写些散稿,对落魄中的文人丈夫,妻子不但不埋怨,反倒不时鼓励他「慢慢来,急甚幺!」1976年,东瑞在香港大光出版社做行街;1980年底进入香港三联书店先后做图书宣传、《读者良友》执行编辑,生活才渐渐安定,书也一本接一本出,长篇小说《天堂与梦》,中篇小说《玛依莎河畔的少女》、短篇小说《彩色的梦》及小品《南洋集锦》等着作都完成于此时。1979、1985,儿子海维、女儿海莹相继出生,「甲政第」海外黄家有了第四代新生命的喜悦。

       1990年代初,已在香江写出一片天的东瑞,兴起要从事出版业的念头,他需要一个事业搭档;茫茫人海,自认交游欠广的个性,能信任者也只有枕边人了。瑞芬对出版业不熟悉、兴趣也不大,为了帮先生成就文化理想,只好勇敢一试,「失败了我们再去打工吧!」如此乐观的态度,一切从零开始,1991年,「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在香港成立了,夫唱妇随,瑞芬是董事、总经理,东瑞是总编辑。夫妻人两同心协力经营香港获益出版30年,已出版600多种书,包括文学大家刘以鬯近20种着作。东瑞个人着作,迄今也已多达143种,香港中文大学特珍藏其手稿,2006年荣获香港「小学生最喜爱作家」,个人着作《校园侦破事件簿》获选「中学生好事龙虎榜十本好书」及「最受小学生欢迎十本好书」。无论在文学或青少年读物出版领域,东瑞与「获益」的品牌都打响香江。

        东瑞、瑞芬,金门、印尼、中国、香港,如此繁複的土地与身世纠结,从表兄妹再到好夫妻同心经营出版,最难得的是,他们的心灵世界始终未抛落原乡情,即使仅存的家族地标「甲政第」消失了,东瑞笔下的金门,「已不仅是祖父的原乡,父亲的记忆,我们这一代的梦幻;金门,是那幺真实、接近,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

文字缀连原乡情      「没有了父母亲的家不是家。」,「消失了祖屋的金门是否还是我的原乡?」,「我们只能仰望金门的辽阔苍穹,对着记忆里的祖屋悲情,无声地叹息,欲哭无泪」。2006年,隔海传来甲政第被拆除的讯息,东瑞写下如斯沉重的文字。
       祖屋消逝后,郤也是东瑞以文字描绘,重建原乡地景、心灵风景的开始。2017,他以《风雨甲政第》获浯岛文学奖的得奖感言中,「感恩故乡金门对海外子孙的召唤,感谢美丽岛屿对我创作心灵的滋润和绿化。虽然我的祖屋已经成为纸面上的故事、乡亲们口中的美丽传说以及黄氏后人心中永远的痛,然如今整座金门岛就是我的家园。从2004年到今年13年来我已经和瑞芬携手回乡17次了,金门老家总是回不厌,整座金门岛就是一个巨大的百宝箱,宝藏越掏越有」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对于故乡,对于上一代的缅怀,甲政第飞出去的燕子,东瑞偕瑞芬一次又一次地飞回来。文字,让游子和老家的连繫更为紧密,他也写下一篇又一篇的散文,《我那金门岛的祖屋》、《我不知道故乡原来这样美》、《重逢,在宁静的酒乡》、《仙洲之旅日记》等,及至创作出获浯岛文学奖的两部长篇:《风雨甲政第》、《落番长歌》历十余载的返乡、书写,饱满文学情感,串文字为玉带,小说之外,东瑞接续交出写给故乡的散文《金门老家回不厌》谱奏出的金门组曲,东瑞以「家园召唤」,「遇见祖屋」,「文学还乡」及「酒比情浓」等辑构成的《金门老家回不厌》,也如乡情四韵的交响;「家园召唤」看见风土之情:《金门好人情》、《金门慢漫时光》、《一个人的金门》、《从马夫泪碣到殉难纪念碑》、《飘泊过海的蚵嗲》、《小女子献身家国敞蓬门》;「遇见祖屋」读到家族之情:《甲政第的悲情》、《我不知道原来故乡这样美》、《重逢,在宁静的酒乡》、《表妹自海峡那边来》,《放天灯许愿》;「文学还乡」中有笔墨之情:《金门的书店》、《当咖啡遇到书屋》、《从游艺琼林到长春书店》、《为生命的斗士和硬汉陈长庆喝彩》、《老乡•文人•杨树清》、《烽火岁月里的金门悲歌》、《八二三炮火下的金门孩子》;「情比酒浓」写异乡之情:《巴中人缘结金门社团》、《香港的金门人》、《带八十位乡亲回金门》、《长长金门岛外缘  浓浓达埠乡里情》。

甲政第的燕子 东瑞鼓动文学羽翼回原乡
       隔断的乡事、阻绝的乡情,东瑞跨山越海,终于在长达半世纪漂泊无定的生涯中,从七百万人口的现代化城市香港回到了仅七万常驻人口的金门故乡,他写道,「我对故乡是那幺情怯,故乡却是从没忘记过我;我对故乡完全是一张白纸,故乡的专家却是能将我的一举一动生动地记录和描述,早就用白纸黑字的文字见证一个海外金门游子——小小的我的存在。」而文字,维繫了东瑞和故乡的感情,铸就了他和故乡的血肉联繫,一如他在金门出版的小说集子《失落的珍珠》对照出的归岛情思,终于让我们拾起一长串失落故乡的珍珠,故乡老家回不厌,终于一泻不可收拾,故乡,面容也越来越在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乡情,呼唤了游子归来;文学,重建了记忆风景消失的祖屋,未消逝的情感。从浯江到香江,甲政第飞出去的燕子,再次鼓动、伸展乡情羽翼,华美之姿、厚实之笔,东瑞文学回原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