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人陪伴指南》:想为「不幸老人」奉献人生的人,通常无法在

臭味只要三天就能习惯

从安养中心离职之后,我在北海道新闻报上开了一个「老人长照Q&A」的专栏,每週一次,前后写了两年半。期间固然收到不少照护者寄来的问题,这些信大多鉅细靡遗地描述老人家发病以后的过程以及与家属之间的问题,内容实在缺乏普遍性,很难在报纸专栏上讨论。实在没办法,我只好一一回信,有些情况下还拜託认识的保健护理师上门家访,以这样的形式做为回应。

也因为如此,儘管专栏名称是「Q&A」,多数时候还是由我自己自问自答。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也收到许多年轻人的来信询问,不禁令我感受到时代的转变。

想从事老人长照的工作,该如何学习才好?「个人助理员」(译注:日本称为介护福祉士。由于身心障碍者身心功能缺损,须由身心功能相对健全者,代替身心障碍者在肢体、心智与沟通功能上的不足,提供个人化的贴身协助)的执照要如何取得?几乎主要是高中生在问这类的问题。其中也有这样的问题:「我想从事照顾老人家的工作。可是,家人或朋友听了总是说『换尿布很臭,是很辛苦的工作喔』。我想,光是喜欢和老人家说话,或是喜欢照顾老人家,可能还不足以胜任这份工作。请问,换尿布真的很辛苦吗?」

我的回答如下:「臭味只要三天就能习惯。」

当然,光是这句话无法填满专栏的篇幅,于是另外加上了现代已可运用生理学的技术照顾老人的排泄,使他们不要排便在尿布上等等内容。话虽如此,这些以「自问自答」为主的Q&A连载内容,整体看起来竟也颇像一回事的,至今已集结为《老人长照Q&A》和《零卧床Q&A》(皆为云母书房出版),有兴趣的人请参考看看。

确实,刚开始体验换尿布任务的人,肯定会吃不下饭。不过,人类拥有非常强的适应能力,到了第三天,真的就能一边吃着咖哩饭一边想「○○先生的大便状况差不多就像这样」了。

所以,不管再怎幺讨厌又臭又髒工作的人,只要忍耐个三天,之后无论三年或是十年都应该能持续下去。

前往印度旅行的她

无法持续做这份工作的,其实是另一种类型的人。「想为不幸的老人奉献自己的人生」,抱持这种想法而投入老人长照工作的人,通常无法持久。他或她们不会因为老人的大便又臭又髒而辞去这份工作,相反地,他或她们甚至会告诉自己,不可以有觉得髒或臭的念头。

我长期举办「生活复健讲座」,有一位当时三十几岁的A小姐非常勤于参加这个讲座。不只在讲座结束后的会场,连一起去喝两杯时,A小姐都会不断高谈阔论她照顾老人的事。比方说,她很喜欢提到有些卧床不起或罹患失智症的老人,在自己的照顾下有了什幺样的改变,往往说上好几个小时也不腻。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她连休息时间都守在老人身边,甚至连休假日都去安养院当义工。

起初,我对她只留下「好热心的人啊」的印象。然而,当时我一个月举办一次这个讲座,每个月都会和听众见面,结束后也会和其中几人去喝两杯。几次下来,她的谈话中开始出现抱怨。她说,自己明明如此热心投入照护工作,却得不到对方的认同。

「明明已经站在老人的立场做事了,却还是得不到主管或同事的认同」,如果是这类抱怨,我倒是经常耳闻。不过,抱怨自己不受老人认同的人倒是很罕见。我心想,这个人只是嘴上说自己喜欢老人,其实她喜欢的只是「照顾老人的自己」罢了。

又过了一个月,她竟然开始埋怨「我们那个安养中心的老人都不懂得感恩」。

大家听了她的话都很没力,谁也不想回应她。在她的想像中,住进安养中心的老人都应该是不幸的弱者,而自己是真心真意地为这些人牺牲奉献,不惜投入自己所有的时间。这样的自己真是太棒了!(年轻人此时或许还会加上个爱心符号吧)──儘管她如此希望,但现实中的老人既不是「不幸的人」也不是「弱者」。就算是,那也只是其中的一面罢了。不管怎幺说,像第一节裏出现的冈田雅奶奶那样的人,几乎每一个安养中心都找得到。期待像她这样的老人家「懂得感恩」,或许能在这份工作上持续三天,但绝对撑不了半年。

事实上,A小姐在第四个月时辞去了安养中心的工作,后来也不曾再参加我举办的讲座了。听说她自称要追随德蕾莎修女的脚步,踏上前往印度的旅程。就我看来,她是想去寻找「更加不幸的人」。寻找那种不会像冈田雅一样满嘴抱怨和要求,当然也不会反过来同情照护者的「更加不幸的人」。在那样的人身边,她心目中那「自己照顾老人好伟大」的形象就不会被破坏,她对老人与对人类的想像也可以保持得完好无缺。

当然,其实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当初我刚进入老人长照第一线工作时,对老人也曾抱持和她相同的想像。不过,与现实中的老人相遇后,我选择的不是前往印度以便守护自己内心对老人的想像,而是将自己对老人及人类的想像加以解体。那样的解体工程非常痛快,解体之后重新建立的人类形象变得更加多样化,我的视野也变得更宽广。

「哈哈,反正你走不过来」

森田仁之介爷爷曾住过好几间医院和安养院,都被当成「问题老人」而强制出院。社福单位的负责人说「如果能去你们那裏,或许他会安分一点吧……」,就这样,他住进了我工作的安养院。

的确,这个人真的够呛。因为脑中风的缘故,半边身体麻痺,十几年来只能躺在床上。当时还是个以为脑中风倒下后绝对不能移动身体的时代,他麻痺的右手就这幺牢牢紧缩了起来。一般来说右脚应该会以伸直的状态固定,这个人的情况却是在膝盖立起来的状态下倒下,脚也这幺定型了。此外,背部则呈现毫无起伏的平坦,就像垫鱼板的木片一样。

我心想,再怎幺样的问题老人,既然只能躺在床上无法走动,应该麻烦不到哪裏去吧。没想到是大错特错。首先,他说起话来非常吓人。才刚住进来就对周遭的职员与室友口出威胁。请大家想像黑道电影中常见的广岛腔狠话吧,大概比那样再髒个两三倍左右。那大概是用来代替初次见面的招呼,意思是「别小看老子了」。只要一让他看不顺眼,立刻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抓起床边的东西,朝对方身上丢。这样可不行,只好把所有东西移到他伸手可及的範围之外。不过,端饭菜给他吃时,他又会抓起筷子、汤匙或饭碗乱丢。

丢到没东西可丢了,他就对靠近身边的人拳打脚踢。帮他洗澡的时候,我伸出脖子对他说「请把手绕到我的脖子上」,他却一眨眼就扯下我的眼镜乱丢。逼不得已,只好压住他的左手不要乱动,才能好好帮他洗澡,没想到这回他竟然对我吐口水。

即使没有像A小姐那样抱怨「这间安养院的老人不懂感恩」,但不管哪间安养中心总是有和A小姐同一类型的人,遇到森田仁之介这种人也丝毫不露出厌烦的表情,抱持牺牲奉献的精神照料,但不知为什幺,这种人反而更加引起森田爷爷反感。原来,这类职员偶尔会对他说些「做人最好懂得感恩一点」之类的说教。森田爷爷似乎对这件事非常不高兴,开始在洗澡时生气地用水泼协助他入浴的舍监。问题是当时使用的是能让行动不便者躺着沐浴的特殊浴缸,他就这幺沉进了水裏。被救上来之后,他一边翻着白眼一边还继续对那个舍监破口大骂。

另一方面,也有花了半年时间逐渐让他敞开心房的职员,而且是和「A小姐」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其中之一就是指导主任。在仁之介朝她丢杯子时,她露出可怕的表情走向他,瞪大眼睛说:「你搞什幺啊!」当仁之介高举左手想打人,她也会恐吓说:「想揍就揍啊,有什幺后果我可不敢保证喔。」

不知是否被她的魄力所震慑,就连这样的仁之介也不由得放下左手,接着凑到我耳边用我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揍女人也不是办法嘛。」一副不服输的样子,令我印象深刻。

另一个是护理师M小姐。她个性随和,总是喊他「小仁」逗他生气,不过他一边生气,一边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就连「这个老头子最麻烦了」这种话也满不在乎地当着他本人的面说,可是不管是「小仁」还是时常来探望的森田太太都最喜欢这位职员。

话说回来,这位M护理师有时也会做出故意挑衅「小仁」的言行,比方说:「哈哈,反正你走不过来。不甘心的话就过来试试看啊。」之类的。「小仁」气得胀红了脸,悲哀的是手边没有能拿来丢的东西,吐口水也吐不到她身上。

说起来,用「小仁」称呼住在安养中心的老人家,甚至嘲讽因为身体障碍而不能走动的老人,都不是一个社福机构职员该有的行为。然而,愈是按照研习时所学的,恭恭敬敬称他「森田先生」,或是完全不触及身体障碍的话题,他反而愈不愿意对这样的职员敞开心房。只有在跟指导主任或M护理师吵架时,森田爷爷脸上才会露出亲切的笑容。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老大人陪伴指南:青银相处开心就好,想那幺多干嘛?》,经济新潮社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联合劝募。

作者:三好春树(Haruki Miyoshi)
译者:邱香凝

「老」,并不是「年轻」的相反词,
而是遇见崭新的价值观。

人,真的有那幺怕老吗?你能面对自己的老去吗?对于讨厌老人的人来说,或许很难吧。毕竟,你讨厌的不就是「未来的自己」吗?现在无法好好和老人相处的人,将来也无法好好面对老后的自己。反过来说,现在学会和老人好好相处,将来自己也能好好变老。

这本书不仅是青年人陪伴银髮族的青银相处指南,也提醒我们陪伴老人时,必须忘记「效率」二字,了解老人每个动作和生活节奏,才能真正帮助老人。

本书作者三好春树是日本照护领域的权威专家,有三十多年安养照护和居家照护的经验,他以二十则故事,告诉我们如何陪伴老人,其中包括:

如果老人能够自己走路,脑袋会更清楚,对于周遭也更有好奇心。何妨和老人一起抽根菸,说不定就能成为好朋友。陪同老人找回尿意,走去洗手间解手,就能摆脱尿布的束缚。伴随老人坐上轮椅,就能让他获得更宽敞的生活空间。老顽固,其实只是忠于自己而已。大吼大叫的奶奶被当成失智症患者,真正的原因是奶奶三天没排便。人上了年纪之后,个性会愈来愈鲜明。老实的人愈老实,顽固的人更顽固。

「只看光明面却忽略阴暗面,这样是无法和老人好好相处的。」「仰望比俯瞰更能看清一切。」这是作者从老人身上学到的人生智慧,帮助我们找到方法陪伴人生的前辈,也能更实际地想像自己的老后生活。

※本书改版自《爱爷爷奶奶的方法》

《老大人陪伴指南》:想为「不幸老人」奉献人生的人,通常无法在Photo Credit: 经济新潮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