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时代的变奏》:日本统治前后的台湾人

前半生在日本统治下长大的人,往往后半生也与日本有很深而难以切断的羁绊与后续生活。面对他们时,我们应尽量避免以「日本战败」来切开他们的人生,而要能够多面向且谨慎地注视留在他们心中的点滴印痕,以及后来的世事变化加诸他们人生的影响,如此或许才能深入理解每个人的不同人生。

《聆听时代的变奏》:日本统治前后的台湾人

无法再会

在台中的餐厅,我与大雅公学校的校友廖继水、张蕊聊天时,突然一阵激烈的地震袭来。我脑中浮现十多年前,袭击台湾中部的九二一大地震,瞬间就想飞奔出去,「不要紧的」,这样被对方阻止了。那天是二○一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廖继水在一九二二年九月二○日出生于台中州丰原郡大雅庄。身为农家子弟的他,上有哥哥四人、姊姊一人,廖继水是老幺。廖继水从大雅公学校毕业后,进入台中农业学校农业科,学习小麦、蕃薯种植,毕业时是太平洋战争开打隔年的一九四二年十二月。翌年年初,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五日,他被粮食局台中事务所清水出张所录用。当时的职员录里,他的名字被记载在「雇」的职位下。在清水出张所,廖继水主要的工作是检查玄米:在精米之后,要决定其为一等、二等、三等。粮食局职员在精米工厂的工作还包括包装产品。从一九四三到四五年,廖继水在这里工作了三年。

终战后的一九四五年至翌年,日本人陆续被遣返,由台湾人取代日本人的工作。廖继水对当时的情况叙述如下:

台湾人大部分是公学校高等科毕业,也有像我一样,毕业于中学校者。因此,并不缺乏拥有科长职务能力的人。台湾人一般业务全都会做。日本人回去后,工作就由台湾人担任。

战争结束后,来台湾的中国人,「品质不好,中国政府无论公务员或军队都不好,大概过了十年才有改善,一开始真的很糟糕。」他说,「大陆来的人不是不好吗?课长由中学校出身的台湾人当,不是比较好吗?大陆来的人们程度低,台湾人做公务员的能力较好。」他如此说道。

《聆听时代的变奏》:日本统治前后的台湾人

廖继水战后一直担任公务员,从终战翌年开始,就在台中县政府工作。他担任管理农政的农业课长,负责稻米种植与农业奖励等。四十年后的一九八五年,他被台中县政府派往日本,到茨城县等东京近郊地区进行农业考察。从九月到十一月的三个月考察期间,他参观了明治製药等农药製造工厂、考察製造过程,到日本农家採访农药的使用方法,以及从毒性到防护方法的实地调查等。这趟日本考察之行,在回到台湾后,对他指导台湾农家的工作,助益很大。长期担任县政府职员的廖继水,一九八七年以六十五岁之龄届龄退休。

日本统治下,接受公学校、中学校与日语教育的廖继水,在战后台湾改由中华民国统治时,完全不会讲北京话。为此,政府召集公务员进行北京话讲习。讲习会在台北开训,台中县政府经考试选出三百人参加。廖继水虽然不会说北京话,因为受过日本教育,还稍能了解汉字知识,因而仅参加发音的训练,并进行了数个月的学习。

廖继水父母不会说日语,平时在家都使用台湾话(闽南语),但兄弟之间则说日语。大哥从公学校毕业后,进入三年制的实业学校。二哥公学校高等科毕业后在大雅庄役所工作,战后当警官。姊姊廖阿美没有读公学校,因为廖继水的父母认为,女孩子没有上学的必要。当时即使总督府有就学奖励,仍有很多父母没让女儿上学。

从大雅公学校毕业后、进入女子师範就读的张蕊说,「男尊女卑的观念很重,『女生如果受教育,眼光就会长在头顶上』,多数人都是这种思维。」因为没有上学,就不会说日语,十分不利于在日本统治下的社会生存。因此,各村庄为了没唸公学校的人设立了日语讲习所。张蕊进入师範学校前,就曾在西宝村[1]讲习所学日语。

廖继水的姊姊廖阿美在讲习所学习日语后,战前与台湾人李春亭结婚,并到神户生活。终战后廖继水曾与姊姊短暂失联。后来因为去神户的友人和姊姊见到面,才透过通信连络上。战后又过了很久,姊姊才回到台中。姊姊与姊夫在神户一起经营旅馆,廖继水曾与兄弟到神户拜访姊姊的婆家。姊姊也曾回来台湾好几次,最后一次是母亲过世时。三年前姊姊廖阿美以九十岁的高龄过世。

在台中访问大雅公学校的校友之后,我回到日本翌月,就收到廖继水的信,并附有他自己写的汉诗。这封由衷表达深切关心的信里,他写着期待再相会的话。但八月我再访台中时,他已在病榻上,最终无法再相会。

《聆听时代的变奏》:日本统治前后的台湾人

第一回派遣的志愿看护助手

张蕊是廖继水在大雅公学校的同届同学,一九二二年六月六日出生于大雅庄花眉。大雅公学校毕业后,她在幼稚园工作一年,之后为了担任讲习所讲师而参加检定考试,以教授没能上公学校的主妇们日语。约半年后,张蕊进入师範学校就读。喜欢读书的她,在公学校时,从四年级到六年级都是班上第一名。

「我想担任母校大雅国民学校的老师呢。」张蕊边说着,边拿出老照片,「带二年级时,学生像蚂蚁一样多,全班有七十二人呢。」「这是去九龙之前,回来后继续了教半年书,我就去当州卫生委员了。」她说。

「去九龙」是指张蕊志愿担任「台湾总督府海外派遣笃志看护助手」,并被派往九龙。在母校大雅国民学校担任教员时,正在募集「第一次海外派遣笃志看护助手」,她志愿参加。「我们第一回的志愿者学历都很高,大家家境都很好,都是教养很好的女生。」她接着说:

志愿资格仅限高等女学校毕业以上的人。从台中州志愿接受考试通过者,合宿于台中医院的宿舍,接受实习训练。我们的班长是许静銮,她是留学日本、理性与知性兼具的美女。她是东京女子药专出来的药剂师,从彰化女中毕业,并前往日本留学,实在是非常耀眼的人。因为班长许静銮是药剂师,到九龙陆军医院后,就在药剂室工作,并给予尉官待遇。

丰原郡有四人录取,分别是张秀琴、安田春子、碧连和我。张秀琴是我公学校同年级的好友,毕业于彰化女中,在还没去上班前,就参加志愿招募。被派往九龙回来后,她与医生结婚。战后先生因事故逝世,她带着小孩搬到美国。

安田春子在派遣时改了名字,所以我不知道她的台湾本名。她原本是彰化银行的行员,回来后曾当老师,但我不知道她战后的去向。碧连是郡役所的职员。大家都是志愿被派遣到战地。

张蕊慎重保存着一张当时的老照片,是在丰原神社前,与郡守的合照。「非常好的郡守,他是日本人。」她说。

被派到九龙的派遣看护助手,分为台中、台南、台北、高雄等班,每班二十人,与日本红十字救护班相同。在九龙,她们的看护妇长是山口まつ,她原本是京都日本红十字救护班的妇长,由于她的先生在台湾鹿港国民学校担任训导,因此张蕊这批第一回派遣看护助手回台后的两个月,山口まつ也「凯旋」归台。当时,台中第一回派遣笃志看护助手们曾在八卦山温泉团聚、迎接妇长山口まつ,并拍下纪念合照。

张蕊她们在一九四二年六月被派遣,同年十一月到九龙的陆军医院工作,之后移动到广东第二陆军医院(波八六○一部队)。她提到从九龙移到广东的情况:

我们被派遣时,日军佔领香港已经告一段落。野战医院改编为兵站医院,在九龙设立陆军医院。我们被派到这里时的院长,对来自台湾的我们讚不绝口,说我们头脑好,工作很勤快,是医院之光。因为被大大宣传,广东陆军医院的院长就希望我们调过去,昭和十七年十一月底,我们前往广东。

九龙的陆军医院接收的是英国的大学,大学宿舍就成为从台湾派来的志愿看护助手的宿舍。宿舍里有西式的床舖,自来水与瓦斯设备皆很齐全。广东的陆军医院宿舍却非常糟糕,在榻榻米上铺了草垫子就睡,与舒适的九龙宿舍完全不能相比。十一月底时夜里已经颇冷,「肚子又饿,真的哭了。」张蕊说。广东陆军医院是接收六榕寺附近的知用中学所开设的。

直到一九四三年六月,第二回笃志看护助手来到广东第二陆军医院之前,张蕊都在内科大楼(第二大楼)工作。一年前从台湾被派至九龙陆军医院时,她们从基隆坐船,经过三天两夜才到达香港;回程时为了避开鱼雷,航程用去了十一天。她们先在珠江口坐上小船,到达香港后再换乘大型输送船。无论去程和回程,乘坐的都是广东丸。去程时,她们与许多被派往南方的士兵同行。广东丸的船室分为一、二楼,三楼则是甲板,船舱尽是油臭味。吃饭以外的时间,她们都待在甲板上唱歌。她们从广东回来后没多久,就听说广东丸在厦门外海遭鱼雷击沉了。

《聆听时代的变奏》:日本统治前后的台湾人

战后的生活与心境

终战后,张蕊与在大阪工作直到终战的同乡刘兴寿结婚。刘兴寿在大阪就读高等工业学校电气科,毕业后在当地的製棉会社工作,直到战争结束。当时的刘兴寿改日本名为藤园寿雄。在大阪遭遇大空袭,会社与社长的家都被烧光,刘兴寿于是孑然一身回到台湾。在台北的味素工厂工作了十二年后,成为公务员。一九一八年出生的刘兴寿,于一九四七年与张蕊结婚。

一位与张蕊感情很好的日本人被遣返时告诉张蕊,「台湾的年轻男子也有很多从海外回来,如果不趁此时结婚,就会过了结婚期。」张蕊说,这是她与刚从日本回台湾的刘兴寿结婚的契机。

结婚二十年后,刘兴寿因生病辞职,因此张蕊要支撑一家的重担。她因此在台中的合作新村开设工安药局,赚取小孩们的学费。所幸两人的女儿从台南药专毕业后,成为药剂师。药局从一九六五年经营至一九九六年,全民健保施行后,大家都去医院看诊,客人不再来了,药局也因此结束营业。

张蕊育有二男二女。原本小孩对日语都很拿手,初中后就几乎都不讲了。「升上中学后有排日风潮,所以完全不说。」张蕊说。从日本回来的先生,不太习惯在台湾的生活。刘兴寿精通日语与台语,但是「完全不会说北京话。」张蕊说:「他极度厌恶所以不说北京话。动了好几次手术后,在八十五岁过世。和我在一起时都说日语。」

在中学时代不说日语的张蕊长女,出生一九五○年,她后来在东京近郊的城市工作,与经营超市的日本人结婚。接受日本教育、战争期间担任教师的张蕊说:「如何获得幸福的人生,取决于基础教育。」「日本时代的教育真的非常好。」反覆回顾战后人生的她说:「至今终于能沉静了,就像〈静御前〉歌词的意境。」「静静地、静静地,我反覆怀念,若能再一次回到那时就好了……」她流利地唱着日本短歌〈静御前〉。「如果能回到以前的时代该有多好,虽然这幺想,但那样的时代是不可能再来吧。」她一脸落寞地说道。(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访谈)

《聆听时代的变奏》:日本统治前后的台湾人

书名:《聆听时代的变奏:跨越两个时代的台湾人》

译者:陈凯雯

出版社:远足文化

出版日期:2019年4月17日

 

[1]译注:今台中市大雅区西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