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论》世界母语日反思 当我们只会用「母汤」取代「毋通」

《芋论》世界母语日反思 当我们只会用「母汤」取代「毋通」

法国籍的犹太诗人保罗・策兰(Paul Celan)经历过悲惨的纳粹大屠杀,双亲皆死于集中营。战后,他成了一位诗人,讽刺的是,他是一位不得不用德语写诗的诗人,这在他内心产生极大的矛盾与自我冲突,且时时刻刻展现在他的字里行间。

1946 年,他写信给行动报总编辑李希纳,内容说道:

我要告诉您,一个犹太人用德语写诗是多幺沈重。我的诗发表后,也会传到德国;允许我跟您说这幺可怕的一件事,那只打开我书的手,也许曾经与杀害我母亲的刽子手握过手……但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用德语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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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大时代的悲剧,不只种族遭迫害,连文化的根也被粗鲁地拔起。这显示「语言」反映了一位说话者的人格特质与成长历程。

1952 年 2 月 21 日,当时仍隶属于巴基斯坦的孟加拉,当地学生发起游行运动,争取孟加拉语的语言权,结果惨遭警察的无情射杀,事后,国际社会便称这些牺牲者为「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为语言牺牲的语文烈士」。

1971 年,孟加拉脱离巴基斯坦独立,并在达卡修建了「保护母语纪念碑」。直到 1999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 30 届会议决定,将每年的 2 月 21 日定为「世界母语日」,且自 2000 年以来每年都会举办,以促进世界和平和语言多样性,保护世上各国、各族群的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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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2007 年 5 月 17 日,联合国大会第 61 届会议更通过了一项决议,宣布 2008 年为「国际语言年」,来突出语言的多样性,藉以促进多元文化及国际间相互理解的重要意义。

这是「世界母语日」(International Mother Language Day)的由来。原来「讲自己的语言」这件看似简单、自然的事,也曾经需要流血流汗争取。

然而,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 2011 年 11 月发布的研究报告,二十一世纪结束前,全人类将有半数的语言步入死亡,而少数几个语言称霸的现象则愈发明显。身为地球村的一份子,如果说,台湾的原住民语、客语、台语,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数十年内消失殆尽,你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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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台湾已经有越来越多人不会说自己的母语,甚至对于母语有种「次等文化」的排斥感,除了特殊的历史因素,最主要则是受到传播媒介长期建构的符号意象,造成你我对母语的理解有这种错误认知。

先从台湾的历史脉络看语言的压迫,最远应追溯到郑氏时期设立的台南孔庙,挂着「全台首学」的匾额进行儒家教育,逼迫已经拥有新港文的平埔族人学习四书、五经,西拉雅族的语言和文字就在这种大汉沙文主义的文化霸权下被「清洗」掉了,迄今,已趋近于灭绝的状态。

而接下来的闽、粤移民,在台湾的北中南东各自「土着化」,逐渐发展出有别于原乡的「在地式」语言型态,即一般所说的台语及客语。不过,在外来政权陆续地更迭之下,这些本土语言也难逃被牺牲的命运。

从日治时期的「国语家庭」与皇民化运动,到战后中华民国政府的「复兴中华文化」运动,都一再扼杀、甚至是有计划性的消灭台湾的在地文化。集权统治者希望重新改造被统治者的认同和思维模式,故「灭其根,先要灭其语」就是首要目标,如此一来,将会集体训练出一群不会思考、也无从思考起的「顺民」。台湾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遗失自我人格与文化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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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菊兰曾经形容台湾母语流失程度是:「原住民语是在加护病房,客语是在急诊,台语是挂号中」,这绝非危言耸听。

1985 年,弹压公共场所使用本土语言的《语文法》取消立法后,1988 年台湾民间遂发起「还我母语运动」,争取多元语言政策、修改《广电法》对地方汉语的限制,甚至争取新闻节目。1990 年代开始,随着台湾自主意识脱离政治暗流,以及乡土热心人士寻找自身语言学标识,以摆脱「标準国语」的桎梏,政府开始推广弱势语言,包括南岛语言、台语、客语,并具体措施包括立法奠定语言平等法案、在学校教授传承语(Heritage langu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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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蓦然回首,已不在灯火阑珊处。因为我们已迷失自己太久,那个属于自己、最贴近自己的根,我们已经变得陌生,甚至嗤之以鼻了。

歌手谢铭祐在第 28 届金曲奖勇夺最佳台语男歌手奖,致词时说道,领这个奖很矛盾,因为现在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不要说「讲台语」,连「听台语」都有问题。他期许在台语环境成长的人,都可以学习好台语,也盼自己能继续创作,但大家要能听得懂台语。

去年,有网友在网路上分享自身经历,表示女儿在写学校的台语课作业,问他「11 的台语怎幺写」,该名网友先是说了一句「学校是没东西教了吗?」,随后索性把数字 1 到 20 的台语全部写下来:「鸡、冷、啥、洗、喔⋯⋯」许多人认为这名爸爸实在太有才。

这突显出一项现实,就是我们长期缺乏对母语的正确认知和教学,以致于我们误以为「母语无字」,而常常拿中文字来乱拼乱凑,如「鸡、冷、啥、洗」,儘管音近似台语,但实际发音、语调若不对,就不是台语的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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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过去被迫丢掉自己的母语,当现在我们意识到该「找回自己失去已久的文化主体」时,无论是历史、文学、民俗、生活等领域,母语都是非常重要的关键,不可能弃之不顾,也不能只是草率地认为「会听」、「会说」就好。

试想一下,如果用「欸逼吸滴」来代替「ABCD」,英文如何学好?当你只会用「母汤」来取代正确的「毋通」时,就会清楚看见,台湾的母语复甦,尚有一段长远的路要走;同理,台湾本土文化的主体建立亦然。

刊载于《台湾社会学刊》第 62 期的学术论文《台湾民衆的家庭语言选择》,内文指出一项重点,以台语为例,多数来自底层社会的台语家庭,却渴望透过转用华语让下一代翻身。其实,就台湾被殖民的身世看来,似乎是无法避免的悲剧,而做为殖民地最大的悲哀,就是将外来殖民者的语言当成自己的母语,以寻求殖民者的认同和肯定。

当保存语言多元性蔚为世界潮流时,台湾人是否仍抱持着过时落伍的思想,认为「语言只是沟通的工具」?当国际组织、许多国家认知到语言是自我认同、族群文化的载体,历史智慧及独特价值的结晶,并投入扶植与复振弱势语言的同时,相对于六十七年前为母语挺身而出、宁可付出生命的孟加拉人,台湾人岂能置身事外?

因为,当我们处在这个大环境压迫的世代中,我们仍然可以用力地讲一句标準的母语,以及唱一首歌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跟逝去的祖先智慧产生连结,也可以透过现在去反省历史、追求当下,以致于展望未来。

就像美国黑人的人权领袖麦尔坎・X(Malcolm X)曾说过的名言:「不用刀枪,语言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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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造台语新时代 看板台语藏大学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濒危语言地图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