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手记》:在我身上的伤口同时是条心里的伤,如我的痛无法

一切的开始:家医科

那年五月,我抱着手上不断渗血的伤口,蹒跚地走进医学大楼。我期待能有医师为我缝伤口,但得到的答案是本日没有外科门诊,于是我坐着等候家医。那时候的我对于自己的状况是不能说的,连伤口也无法给人看,因为伤口在我身上终究是个伤口,同时也是条心里的伤,如我的痛无法给人阅览。

但一切从那个时候开始转动起来,从一个创伤开始。

我被视为一个问题,如烫手山芋的被丢入了心理卫生体系,后来我所知道的是系上紧急成立了一个应变会议,来讨论我的事情。但事实上我若要死,当晚就死去了,我想,我是被评估为低风险的个案,于是就在当晚放我回去。

因为那个通报我开始进入一个被医疗网罗到,却还没开始运作的状况,它在远方隐隐的招手,萦绕我脑中每天都是一个关于疾病的辩证与自我怀疑的不安,以及自己是个问题的意识。过往,我可以用某种平衡的方式放血、然后继续生活,行为过后我仍旧完整,但在被宣告过后我再也无法成为一个「正常人」而简单的活下去。

但回顾这一切,其实我是自愿的进入这滩浑水中,我知道将会很痛所以接触了医疗,进入了家医系统中。虽然也是胶着的生活让我无路可走,但脚是我的,我自己上了车,从此也失去了怪罪的对象。

必须做些什幺:就医一、招引

同年八月,我走上了山上的医院,印入眼帘的先是墓园的景象,然后来到山中隐藏的疗养院。有种穿梭阴阳界的感觉,我的生命好像在那里死了一遍,更正确来说,是死在昨天。

前一天晚上,我因为準备演讲的焦虑在电梯中砍了自己手掌,深深的伤口肌肉外露,我仍骑着机车赶场让血沿路洒下,手掌的疼痛使我没有办法剎车,于是只能把车停在路边搭捷运去。

晃晃的捷运上,血从绷带晕开,被通报之后,自伤来到意识层面,我的频率与强度都增加了,且贪得无厌。演讲的结果很烂,我在途中崩溃了,说不出话来只能中途暂停。那不像我,而我真的不行了......

那像是某种招引,它在那里等你。当你无助时,它是第一个浮上心头的选项,即便那后面有些什幺,并不清楚。

那天我得到了一个精神科诊断,还尚未意识到自己多了一个身分与一段和医疗嵌合的生活。那天我自己步入了医疗的世界,然后被捲入其中。

怀疑、害怕与自我否定

原本我是个感冒也不去看医生的人,连发烧也让它睡个几天自然好的那种。除了像肺炎一类会危及生命的疾病以外,基本很少就医。但开始看诊之后医疗逐渐包围我的生活,每天数着药物、每週看着我的医师叹气,然后慎重的跟我说着保重、再见。随着药物渐渐的增加,与医师建议住院的担忧口气,我逐渐有种自己无药可医的感觉。甚至有次那个温和的老先生有些激动地跟我说,「你得的是边缘性人格,如果不好好治疗就会自我毁灭的!」

另外就是我第一次看诊的医师替我开药之后就建议我去找另一个医师看诊(也就是前文说的老先生),他没有解释为什幺,甚至没有替我预约,只是随便的开了往后我一直沿用的、我厌恶的诊断。

《精神病手记》:在我身上的伤口同时是条心里的伤,如我的痛无法Photo Credit: rtdisoho@Pixabay CC0

我的医师始终叫我每週回诊,除了医药费的昂贵,不断加药也使我挫折。我感到药物的无用,但副作用使我昏昏欲睡。我难以跟同学解释我为何总是跷课去空教室睡觉,也难以解释这阵子做了什幺,因为所有我接触的都是不能说的精神医疗。而我是个疯子,既懦弱可耻也可怕,这些被纠结而无法消化的情绪,是当初始料未及的。

我始终认为自己跟院区内的人不一样,我没有疯。但久了,连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除了逐渐消失的自我感,有很大一部分是难以跟家人解释副作用的状况,更难以道出自己有病的事情(会不会让他们有罪恶感?会不会被过度保护?)。而这点在朋友间也是一样的,无法悉知对方会怎幺看待自己,也在药物的影响下与人的感情有所间隔,时间(嗜睡、看诊、谘商等)也把人际切割的更开,使的与原先的网络分离,进入了医院的网络。

人在医院中总是被丢来丢去的,常常是一个指示叫你去这里,一个指示叫你填这张单子。每次的等待,都期待一个被处置的可能,而这危及了自我价值与定义。我是一个忧郁的人吗?我是不是病得很重?我疯了吗?每一次都被评估,而自我也在定义自己。

虽然医院对于迷惘而可怕的失序过程中,有种定向的感觉,至少人可以抓住诊断而知道自己发生了什幺,但在医院里头发生的事是另一个新的迷雾,把人捲进去而找不到方向。

二、说法

这本书是一个自我伤害者写的,但并无法解释自我伤害作为一个行为,它的原因与解答。

很久以前,它是在表达一些生命中的痛苦,但后来,我越来越感受不到行为的意义,行为只剩行为,像是上瘾一样,无法停止。许多身边的人都希望可以找到一切出错的源头,如此可以治癒我。但有时候我们就是败在人生无数的模糊浮木中放弃找寻不存在的空白,也许它原本就不存在理由。

自始至终,我可以猖狂的说自己是个疯子,但我并无法认同自己是生病的人。这与精神疾病的权利有关,一旦认了自己有疾病,好像必须承认自己是有问题的,承认自身不那幺可以独立生活、适应社会。

我本身是念心理的,虽然我无法代言每个人,但我是有我的世界观的,且认为这个处境是我们这样的人所共享的。

现在已经普遍被接受精神疾病有生理心理社会的三重因素,但大多的资源都摆放在生理,也就是医疗药物端,部分则是心理治疗。

药物与药厂,心理压力与心理治疗,这些在新自由主义逻辑下的东西是一整套的。也就是说,他们是穷尽所有在适应环境的,换言之,也是在协助个人适应社会。

举一个我在认知行为相关心理治疗与药物治疗的经验来说,认知行为治疗并不把人当情感动物温暖的对待,去探究家庭脉络,而是注重理性。但这样的关係与态度使人有种共同解决问题,而不是问题本身的外化感。药物治疗在四下无人,且聊天无效,孤立无援的时候,吃一颗就可以让我放鬆入睡。人和人之间未必有这样绝对而方便快速的爱情。

如同蔡友月说的,在文化交织时需要回应多种文化脉络下的合作方式。她说的不是达悟族的传统疗癒就是解,而是如何更去分析了解现在社会的结构,然后去回应它。

在蔡友月的分析中,达悟族的传统习俗、基督教文化、现代资本主义文化是交织在那里的文化地景。而我们势必必须对台湾的文化及社会脉络进行理解,从而去回应。

失去结构的打非主流口号只会被编回结构里面,如果我们对于人的人生认识还是一个困扰,如果我们的居住限制就是这样,在这样的社会节奏中,谈什幺非主流治疗都是非常云端的,并不如从社会面去真正强调。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生活方式,需要一个新的文化以及认识,才有办法去解精神科的问题。否则这些致力解决问题的人其实真的有做到什幺,而我们其实并没有。

然后,我也无法告诉别人该怎幺帮助我们这种人,因为每个人都差异太大。同理,我无法告诉任何人要不要吃药、甚至是希望怎幺相处的问题。真正的苦都在每个人心上,要细细去问真正的那个人,让他对你说明。

但前提是,在这些消磨之后,还有话可以说。

被疾病概念侵蚀的这几年时间,我才突然意识到除了疾病之外对自己完全陌生,所有的事情在这段时间成了背景,所有的家庭故事都是绕着疾病,例如每一次的急诊,所有的生活也缠绕在里头,如今要说些别的,我突然不知道那些「别的」在哪里。

认知为生病之后失去的不只是健康上的评价,还有许多与之交缠的时间,那些都是不会回来的。如果焦点继续放在一个目标是被杀死的疾病身上,那在消除的瞬间,一部分的自己也会失蹤。要认回那些疾病中自己的样貌、疾病前自己的样貌变得很困难,生活的断裂让一切变得很破碎。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去」,就算消除了疾病的困扰,自己在这一遭走过后也再也不是原来那个自己,但今天我把疾病的纠结放下后,要往哪里去?一时之间反而是失焦的,好像所有的欲望都集中在复原身上,但复原之后,关于生活的是什幺?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精神病手记:反覆自残的三年自述》,时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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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昭生

这本书是一个自我伤害者写的,但并无法解释自我伤害作为一个行为,它的原因与解答。很久以前,它是在表达一些生命中的痛苦,但后来,我越来越感受不到行为的意义,行为只剩行为,像是上瘾一样,无法停止。

那年五月,我抱着手上不断渗血的伤口,蹒跚地走进医学大楼。我期待能有医师为我缝伤口,但得到的答案是本日没有外科门诊,于是我坐着等候家医。那时候的我对于自己的状况是不能说的,连伤口也无法给人看,因为伤口在我身上终究是个伤口,同时也是条心里的伤,如我的痛无法给人阅览。

但一切从那个时候开始转动起来,从一个创伤开始。

一拿下绷带医生惊呼一声就开始追问我是怎幺弄的,见我不回应,就搬出郑捷和世道如此不能不注意。于是我有了三个选择:自己弄的、别人弄的或是意外,理所当然的选择了意外,然后理所当然的医生不相信。这齣闹剧何时能结束呢?我要说得如何动听他才愿意为我包扎呢?

佛洛伊德说:精神分析所为,是将精神官能性的悲剧,转变成平凡生活的烦恼。他可能认为,精神内在冲突的悲剧性影响,如果经过长期治疗,可以成为一般性的生活困扰,将是治疗完成之日。我却想到,如果这幺困难的治疗,不只是来自于疾病或诊断的问题,不只是「病人」的精神内在悲剧,而是做为一个「人」的苦恼呢?(杨添围〈同理之艰难,为人之艰难〉)

《精神病手记》:在我身上的伤口同时是条心里的伤,如我的痛无法Photo Credit: 时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