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书都烧完了,还有我们的脑袋可以烧

就算书都烧完了,还有我们的脑袋可以烧

就算书都烧完了,还有我们的脑袋可以烧。

虽然说没有火就没有文明,但我所处的这个阶段,却极度压抑着火的出现。火只能从特定的地方送出,对着特定的点作工,除此之外的皆称做火灾,挟带着令人发毛的警笛哭叫声,或在电视上叙述着,几个人因为逃生不及而被活活呛死在出口附近。

从小我就防备着火,想像火一旦大了起来,要怎样準备、要怎样逃生,甚至在高速公路上看着下方冒烟的农地,都会在座位上大喊「失火了!」引起大人们的一阵尴尬。但在路的终点,便是一年中火唯一获释的日子。我们在老家的院子里烧纸钱,只有那时我才能近距离目睹自由上窜的火燄,直盯着物体在透明的火中──而不是在火所肩负的锅子内──扭动变形,并感受牺牲所带来的温暖甚至灼热。

整个文明都在努力控制火的危害,但当火确实在某一处燃烧时,却又彷彿感受到完成什幺的幸福感。或许这一点感触,可以和《华氏451度》的主角在一瞬间心灵相通吧。在他所处的年代,不想被烧着的已无法点燃,于是消防员只能按字面意义来办事,身为火人(firemen),当然就是放火,焚毁所有过去的书籍。

这回政府反倒没做焚书的推手。虽然小说成于一九五三年,毁灭的棒子却给了尚年幼的电视。自从电视出现后,人们开始要求更快、更多、更广泛的内容,甚至妄想在眨眼片刻间就饱览经典,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经典砍成电视能播放的短暂画面;于是所有的知识都消减为简单字句,但大行其道的仍是各种刺激感官的运动、色情、肥皂节目。

深入、细腻、个别差异甚至闲暇功夫,都沦落为仅剩的一点点良知,刺痛着自卑的广大阅听众,于是大家乾脆把这些都烧了,省得看到讨厌。消防员在这年代便负责找出还有一点意义的东西并将其焚毁殆尽,以维持广大电视收视群的心灵平静。主角便是执行这工作的消防员,但他从未思考过这一切,反正週遭每个人都是这样机械地活着,除了那天下班遇见的一个普通少女以外。

普通少女是我们旁观的形容词──十七岁不到的年纪、随时乱想的脑袋、满腹的感触东一点西一点却又绵延不绝地洒落,这样就足以让她被严加管束搭配精神治疗。主角偶遇少女,短短几句寻常的交谈便击溃他僵化麻木的心灵,但在如此彻底失去内涵的世界中,这注定将使主角踏上不归路。

但最令我难忘的反而是主角的太太。整天戴着耳机,离不开三面电视墙围成的空间,从早到晚与毫无意义的节目互动。当主持人对着无形的观众说话,预留下人名的空隙,转换器自动把人名输入,太太就能看着画面想像自己是任何角色的亲戚好朋友,甚至在关键时读着送来的剧本,变成电视剧的一分子。离开了电视墙,人生就没有一句话可以多说,甚至连自己昨晚吃掉一瓶安眠药差点丧命都没印象。

该说这样的太太现在看来也是位普通太太吗?虽然不想承认,但恐怕也是了。不知作者如何在半世纪前料到新媒介的不良影响,即便那年代连彩色电视都还没诞生,但电视节目却真如此发展了。想想call-in节目,毫无立场原则的谩骂;或是那些除了让人哈哈哈之外,什幺都不会多想的综艺节目,总让观众以为自己也是上面的一个咖。更不用提那些整天在报导人家开车拍到什幺,或是谁又跟谁撞脸之类的新闻了,但观众们却整天沉迷这样重複的内容,为了萤幕上一个刻意夸大的表演者而愤怒,甚至举国为了一个SNG 而彻夜未眠(书中真描述了类似的情节),却无法为电视外的活人动一根睫毛。

这样的奇景也延烧至其他倖存的媒介上。虽然我们没把书都烧了,但确实也出现了「看过这本就等于看过全部经典」这种企图让人囫囵吞枣的书。而且趋势家们已经在说了:文字若要跟上卖钱的脚步,就得更简短、更轻巧、更刺激,不能让读者感到太费劲太有压力。但为了这点文字,我们仍旧戴着耳机、埋首于小萤幕无动于衷;如今还有多少人会在前往某处的路上看着沿途景色呢?《华氏451度》连这都描述了:故事中的人们不管前往何处都只用最快的飙速,以至于广告看板必须越拉越长,才能跟上人们的视觉动态──这前提还是大家没有,iPhone愿意看着窗外的话。

而当今的电影则让人想到书中另一段描述:消防队长告诉主角,当年是各个少数族群让内容更为平板浅薄。他的论点是,因为每个族群各自对一些书籍的内容反感,解决的办法就是每提到一本就烧一本,痛快简单。「市场越大,要处理的争议就越少」,虽然立论略失準头,但用在大成本的电影上倒也颇现实。卖给越多人看的片,越不敢触碰一些特殊的价值观,于是许多霸佔票房的好莱坞大片除了惊人的场面外,几乎是一部比一部无话可说,就连在台湾这种小市场也一样空白,尤其是那些还企图想进大陆市场的剧本,更是贫乏地严重。

我甚至忍不住乱想,有细节、值得慢慢咀嚼的内容如今还未彻底焚毁,是因为油价居高不下,火不够用。但世界依旧以各种加速省油的模式毁解《华氏451度》中书所代表的意义:细节、闲暇与阅读后的行动力,直到最后一天,当我们只是颇有感触、心底略为不平或想多说几句话时,那扁平却铺天盖地的火燄便扑上身来。毕竟隔着光明与温暖,看着它者在透明优雅的火中化为乌有,是会带来平静与温暖,甚至有些快感,只要烧的不是自己就好。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了。